相思在涪陵

作者 梦云海

离开涪陵那年，我依稀还是个孩童。

作为一名在涪陵出生的人，竟已逾二十年未曾回过家乡。
 

更未料到，再次踏入这片土地，竟是这样一次特别的采风。
 

很幸运，我似乎重新认识了“你”——涪陵。
 

像初见，又像重逢。
 

刘建炉 秋染乌江 油画

车子沿着乌江上行，江水凝碧，贴着峡谷静静流淌。

伴随着车子缓缓驶入悠然谷的乡道，我望见了两侧青绿的柚子树，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约莫再过四五个月，就该成熟了。

恍惚间，我回忆起幼时堂屋前，也种了一棵柚子树。
 

最调皮那些年，常和邻居家的小孩举着长杆，把柚子一颗颗打下来。外婆听见动静，从屋里追出来，边追边骂，骂完了又弯腰把摔裂的柚子捡起来。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好玩。殊不知，那些摔在地上的青涩，要等许多年后才尝得出滋味。
 

过了白涛城区，山路便逼仄起来，一座叠着一座的山，青黛色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来到816工程遗址，很难想象，这大山深处，曾汇集了来自天南地北的6万多名同胞。
 

他们在这里同吃同住、挖山凿石，把青春都留在了石头里。先后有一百名军人牺牲，平均年龄不到21岁‌，最小的，才17岁。
 

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家乡，却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乡了。
 

我站在洞口，忽然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第二日，我来到了传说中的“爱情天路”，它宛如一条灰白的带子在山腰盘绕。
 

520相思潭、999相思泉、1314相思树，取意“我爱你、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我在相思树下站了许久。

两棵交缠的古树，紧紧依偎，枝条上挂满了红绳和祈愿牌，层层叠叠，默默地承载了太多的思念。

暖风拂过，吹动满树红绳，沙沙作响，像情人间的呢喃。

彼时，我才注意到，树荫下坐着一位阿婆，白发齐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见我在树下站了许久，便拍了拍身旁的石板：“幺妹，来坐会儿不嘛。”
 

我笑着走过去坐下：“婆婆，你是本地人吗？”

阿婆点点头。

于是，好奇心大发的我忍不住追问道：“那这棵树有故事吗？”
 

阿婆抬眼看了看满树的红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棵树啊，它的故事可有得说了哦……”我不禁调侃道：“那，有爱情故事吗？”
 

阿婆在风中笑了笑，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颊染上几丝红晕：“我们那个年代，哪里晓得啥子爱情不爱情的哦，只晓得认定了一个人，那斗是一辈子！”
 

阿婆的故事漫长，像山谷里的风，带着一声轻轻的叹息。
 

阿婆说，她有一个表姐叫作“芸秀”，她的故事，或许就是我想听的……
 

芸秀的父亲走得早，家里没得男丁，所以长出了一副争强好胜的倔脾气，吃了很多苦。
 

不过幸运的是，她有一个从小耍到大的玩伴，两个人感情很好，或许就是我们常说的“青梅竹马”。
 

她的“青梅竹马”姓陈，大家都叫他“陈阿水”，不是因为他真叫这个名字。
 

而是，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帮芸秀家挑水。
 

许是被大家调侃惯了，久而久之，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的真名，只知道，今天“陈阿水”一大清早就上山挑泉水了。
 

水缸必须挑得满满当当，扁担须得立立正正靠在墙根，就像他这个人既板正又“汪实”（重庆方言）。就连芸秀她妈都忍不住说，这小陈踏实，嫁给他不得吃亏。
 

于是，很快地，两个人就顺利结婚。
 

故事讲到这里，阿婆的嗓音却顿了顿。
 

就这么一顿，这让想象力丰富的我，险些脑补出3000字的虐文。
 

“那后来呢？”
 

阿婆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啊，陈阿水当兵去了。我们那个时候啊，饿怕了，碰上大灾荒，野菜树皮都刮干净咯。正好赶上那年征兵，陈阿水啊就去当兵咯！”
 

陈阿水选择当兵，除了报效国家，也是想给芸秀一个更加安稳的生活。
 

可是，若干年后，当陈阿水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只是芸秀的一个人的“陈阿水”了。不再是那个挑着水被人开玩笑都脸红的少年，变得更稳重了。
 

这一次，他有了他的使命。
 

他向组织争取到了短暂相逢的十天的假期，做回了十天的“陈阿水”。
 

他依旧上山挑水，下山路过相思潭时，接上在岸边洗完衣服的芸秀一起回家，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一直到走的那天，两人来到了传闻中的相思树下，在树下系了红绳与祈愿牌。
 

陈阿水说，若是想他了，就来这里系上一根红绳。
 

再然后，陈阿水走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芸秀收到的信，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部队来了人，给芸秀送来了他牺牲的通知书。
 

因着国家给的抚恤金，芸秀的日子逐渐好起来。可没有人知道陈阿水是怎么牺牲的，又是在哪里牺牲的。
 

那晚，芸秀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陈阿水来寻她了。
 

一会儿梦见两人在相思潭边戏谑游玩，一会儿又梦见陈阿水挑着水站在田坎上冲着她打招呼，一会儿又梦见两人在相思树下系红绳。
 

芸秀依稀记得梦里的阿水说，给她写了一首诗。
 

“阿秀，我让战友帮我写了首诗，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梦里的芸秀笑得很甜，羞赧问道：“啷个突然想起来装文化人咯，还念诗，怪不好意思的……”
 

“阿秀，你就听一下嘛。”
 

“好嘛好嘛。”
 

“咳咳，那我念了哈——
 

我愿化作清泉，在这山间流淌千年。
 

不为修行，只为再见你取水的倩影。
 

你来时，我是甜的。
 

你笑时，我是暖的。
 

我愿化作雾，轻轻落在你发间。
 

山风替我梳你的白发，
 

月光替我看你的眉眼。
 

我愿把相思藏进每一滴水，

春来是泉，冬来是雪。
 

只要你来，我便不曾离去。”
 

梦里的诗很美，或许是为了延续这个梦。
 

芸秀每年都会来相思树下系上一根红绳，仿佛陈阿水从未曾离开一般。
 

如今的相思树之上，不知不觉已经布满了红绳，一如当年，却不似当年。

清风徐来，漫天的祈愿牌，似乎正在无声地诉说着每一个相思树下的故事。

阿婆的故事讲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指着不远处的山路说：“幺妹儿，从这条路下去，就能看见相思泉。去接一壶相思泉水嘛，祝你们年轻人幸福美满，有情人长长久久。”

“要得，谢谢婆婆。”我站了起来，沉默许久后才问出了那个问题：“婆婆，您表姐现在还好吗？”

“她呀，好，挺好的，她早就等到她等的人咯。”阿婆笑了笑，转过身，往村落慢慢走去，白发在风里微微地飘着。

我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山路往下，去寻觅婆婆口中的相思泉。

李斌 相思泉 油画

它隐秘在薄雾笼罩的峡谷之间，泉水从岩缝里渗出，落入泉池，清可见底。我蹲下身，捧了一捧送入口中——甘甜沁凉，从舌尖直沁到心口。

再往下走，便是相思潭。

从前的相思潭只是一汪碧水，藏在深谷里，安静得像一面被人遗忘的铜镜。

而如今的大木镇，沿着峡谷建起了漂流点，成为了无数年轻情侣、亲子漂流的旅游胜地。

我站在潭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半个多世纪前芸秀和陈阿水，他们两两对望，笑得跟我手里这壶泉水一样甜。

原来，我的家乡不只有榨菜和柑橘，它更承载了816工程的伟大使命，承载了无数有情人的思念。

相思在涪陵，来了才懂相思，才会相思。

编辑 唐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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