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协《民族文学》2026年第1期“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涪陵篇”专刊收录“巴人故里——全国多民族作家走进涪陵”采风创作活动成果。涪陵区融媒体中心推出《名家笔下的涪陵》栏目,展示名家作品。

 

 

乌 江 忆

作者 冉冉

 

图片

 

 

水 下

 

 

你又听见了白鹤长鸣,

不是在梦中,是在水下。

在嶙峋的石梁上,

鱼的凝望里。

 

白鹤梁水下博物馆 1.jpg

白鹤梁水下博物馆

 

是的,白鹤苏醒——

你赤脚触碰过的石梁,

轻手抚触过的石鱼,

都确凿地显现,

犹如过往生活的凭据。

切切实实的碑林,

细述着浩渺长江。

 

流水啊,你曾是它的某个瞬间,

某个意绪饱满的留痕——

当它以白鹤的形态贯注你,

你便回赠它蓝天,

当它以游鱼的形态贯注你,

你便回赠它繁星——

水下永远是热闹的,

流水将消逝的万物重新浇铸,

一物牵引一物,一物追随一物,

一物衍生一物……

生生不息。

 

作为“丰年符”,

你也预示过丰年抑或灾年。

一世百世的枯荣都在你身上,

多少舟楫驶向尽头,

多少浮华如梦飘落。

 

逝水汤汤,

最大的锚或许就是那座石梁——

在大洪水漫漶的日子,它就是

鱼的根,你的根,白鹤的根,

远得不见踪迹的星月的根。

 

有时候,你嗓子发痒,

胸腹间的波澜狂飙而出,

那飞鸣之态多像翔舞的鹤群。

 

 

万松里

 

 

在万松里,

有十六万个石磨。


 

敦实的磨盘,乳汁流溢——

雪白的,蛋黄的,豆绿的乳汁……

 

在豆子眼里,

石磨是老母,唠叨包揽,

不肯歇身,患输出强迫症。

 

在燕子眼里,

它变换着巢穴的魔法,

它的孩子们,

羽毛细腻,姿态柔软,

层出不穷地飞向身体——

那里有更蓝的天空

更炽热的梦境。

 

在炊烟眼里,

它是从不中断的河水,

河床时宽时窄,时高时低,

而它总是在安慰,

总是拥抱,一直在陪伴。

 

在松树眼里,它是难以理解的

灌木,树身被隐瞒,藏匿的根

深得看不见。

直到骤雨疾风之后

树冠方闪现圆满的脸庞。

 

在游子眼里,它是每时每刻

都在走丢的心,

现在它们全都回来了,

全都变样了,

返老还童了——

十六万个自己,

彼此敬慕相互膜拜。

 

 

在大木

 

 

年轻时,我曾和朋友们

在大木的群山间,喝酒踏雪,

看斗大的星辰一颗颗掠过头顶。

 

352638921445241926.jpg

大木林下花谷

 

我们写诗,

为深夜来访的獐子和豹猫干杯,

为噤声的乌鸦和麻雀干杯。

黎明时分,

积雪的路依然干爽,

像武陵山暮春,

麇集着社鼠、黄鼬、果子狸

以及醉意迷蒙的雉影虫形。

 

被我们的热忱和傻气喂养的

诗人之心去了哪里?

被我们的妙思和奇想喂养的

诗人之心去了哪里?

被我们的悲伤和倔强喂养的

诗人之心去了哪里?

 

应答的有谷地的樱花三色堇,

林下的格桑花硫化菊绣球花,

岩上花园里大片的蛇鞭菊薰衣草

迷迭香虞美人向日葵回应响亮。

这漫山漫野的大木花呀,

不是以千万朵,

而是以千万亩的规格来应答。

 

 

乌江忆

 

 

我的青春是在乌江畔度过的

那推送晨昏的宇宙的力,也雕塑了

我在涪陵的五千多个日夜。

 

我也在雕塑自己,却不自知,

就像我不知自己同时也是舞蹈家。

五千多个晨昏,

我成长,恋爱,生育,

慢慢拥有各种称谓,

我的固定工作是图书管理员。

 

我借出的书,早已忘了书名

(成千上万的书脊恍若江城屋脊)。

我跳过的舞,只记得一个动作:做梦

(舞姿优美销魂延续至今)。

我喝过的酒,只记得百花露

(酒厂早已关停,百花的酒香仍在)。

我喜欢的小街是大东门水巷子

(敝旧的码头通向高峡平谷和大海)

我爱的人已返回大江源头,

跻身静默冰川与汩汩活水。

 

乌江画廊风光

 

萦回在旧屋瓦上的乡愁

可在新江滨找到了落脚之处?

高楼从旧版图上升起,

道路将繁华和洁净延伸到郊外。

榨菜依旧晾晒在江岸,

大木架上,整整齐齐的青菜头,

像排列有序的编钟:

庄严清越的齐颂即将响起,

与它唱和的是万年江水。

 

 

深谷黎明

 

 

奇石叠垒的至暗被溪水刷新。

水太清了,像散尽内容的梦,

像流尽了空间的时间只剩遗忘。

那些石头本来都有名字,

只是暂时未被记起,

就像咫尺相对的峭壁,

丢失了陡势和轮廓。

 

水哑默地流动,

将深谷带入地心之黑——

幽暗那么凝重,那么均匀,

仿佛抹去了开始与结局,

仿佛所有的爱情都消失殆尽。

 

至暗中的至暗。

任何动静都被石头锁死。

反转的声音始于何处——

比露水撑圆

还要轻的第一声响动,

来自鱼儿的初啼?

初生的鱼儿,谷底的公鸡,

独蒜兰,巨苔,虎耳草,石斛

在岸边醒来,舒展湿漉漉的腰肢。

 

峭壁嗡营,若千万张嘴被解禁。

每张嘴都被不同的壁纹描绘,

每张嘴都发出热切缱绻之声。

来自时间深处的声音那么热切,

来自黑暗深处的声音那么缱绻。

它们沿着绝壁向上攀爬,

坚韧绵长,前赴后继。

 

只被一道细长的裂缝隔开,

此岸与彼岸原来这么近。

斑鸠睁开眼,却并不飞——

熟稔的两岸,它往返过千万次。

有时用翅膀,有时用鸣叫,

有时仅用转念将它们互换。

此时此刻,它两边都在。

水底的鱼虾,壁脚的蜗牛,

岩窝里的蜜蜂,草尖的蝴蝶,

树上的喜鹊,树下的锦鸡全都醒来。

振翅声,歌唱声,倾诉之声,

相互抬举美化,一路飙升到黎明

——群峰之上,苍穹褪出最后的晓星。

 

武陵山大裂谷

 

 

光束和水

 

 

有些声音来得太快,几乎

没有前奏,简直无从命名。

比如那直射的光束,

当它在岩壁移动之时,

青苔已溢出嫩绿的渴意,

快乐激发的贪爱,

让它祈求更多的虹彩。

祈求声自带光芒,

那是钻石的光芒露珠的光芒,

七彩鸟儿的光芒。谁又能说清

那细碎杂沓的音声究竟来自

光的步履还是青苔的吁请?

 

正午的天空被对峙的崖顶

扭成枝形。强光让铁壁,

从墨黑变成深绿,然后一落千仞。

崖底溪水跳溅起来——

璀璨的浪花像狂舞的稻穗。

水开花时即结果,透亮时即缤纷。

水啊,它庆祝自己,

也犒劳勉励自己,鼓舞自己。

新的航程充满机运。

 

前程是自身照亮的,

从小溪变成大水,从窄壁流经山峡,

魅力一路增益。

瀑布从岩顶飞流而下,

清泉从溶洞纵身而出——

它们都被深深吸引。

让沿途的暗流也加入大水吧——

云豹,林麝,猕猴,刺猬,赤鹿……

它们质朴的恳祷,

闪着美丽的涟漪,

润楠,水青,百合,香树,

山茶花,凤仙花,映山红,玉兰花……

它们流泻的风姿 汹涌而迷人。

岔道边的碧潭暂时别惊扰,

它还在填补地缝——曾经的九十九条

都补好,补完胸中最后一条,

它也将去往新的里程。

 

十里裂谷,亿万年光阴,

白昼销蚀的所有都被峡江画廊一一收走

——流水倒映它们

蕴含并允诺它们,流水

将它们载往天涯海角。

 

 

 

 

 

 

作 者 简 介

 

 

 

 

冉   冉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曾任重庆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催眠师甄妮》、中短篇小说集《冬天的胡琴》、诗集及长诗《暗处的梨花》《从秋天到冬天》《空隙之地》《朱雀听》《和谁说话》《望地书》《雾中城》《群山与回想》《大江去》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艾青诗歌奖、中国当代少数民族文学优秀创作奖、重庆文学奖等文学奖项。